独爱湘云

 


/郭学萍


 


如果说《红楼梦》中的女子都能呼之欲出的话, 我最愿意见到的是史湘云。


“也宜墙角也宜盆”的她,自有一种独特的魅力。她不是《红楼梦》中最美丽的女子,却是《红楼梦》中最令人愉悦的女子。她能在快乐的时候不去想那些多余的不快乐,在嬉笑怒骂中从容自若地走过每一个风刀霜剑的日子。她的生活因简而明,因明而乐。


 


□我爱她,因为她身世凄惨却不顾影自怜。


“襁褓中,父母叹双亡。纵居那绮罗丛,谁知娇养?”这种孤独无助的辛酸滋味,只有自懂事起脑海中就找不到半点对父母记忆的史湘云才能彻底透悟。


书中第三十二回,当宝钗得知袭人请湘云帮着做些针线活计时,曾悄悄对袭人说:“我近来看着云丫头的神情,再风里言风里语的听起来,那云丫头在家里竟一点儿作不得住。他们家嫌费用大,竟不用那些针线上的人,差不多的东西多是她们娘儿们动手。为什么这几次她来了,她和我说话儿,见没人在跟前,就说在家里累的很。我再问她两句家常过日子的话,她就连眼圈儿都红了,嘴里含含糊糊待说不说得。想其形景来,自然从小儿没爹娘的苦。我看见她也不觉的伤起心来。”


书中并没有湘云因自己身世凄惨而向他人诉苦的正面描写,然而通过宝钗之口可以得知,贵为侯门千金的湘云,在家里竟被挤兑得如此不堪。然而她没有沉溺于幼年的不幸,而是勇敢地快乐着自己,也快乐着他人。热闹的地方,一定少不了她;有她的地方,一定会变得更热闹。


在第二十回,她刚一出场,就“大说大笑的”。这以后,在噤若寒蝉的贾府中,随时可以听到她的笑声。第四十回,刘姥姥在吃饭时说了一句“老刘老刘,食量大似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满屋子的人都乐不可支,其中湘云笑得最豪爽、最开怀,竟是把一口饭笑喷出来。第三十七回中,大观园诗社轮流做东,湘云没有钱,她就坦然接受了宝钗的资助,设了一席螃蟹宴,还兴致勃勃地和宝钗一起“夜拟菊花题”,第二天高谈阔论,开开心心地和众姐妹持蟹赏菊、赋诗吟咏,千古雅事,好不过瘾。她的快乐没有一丝做作,全部发自内心。她就像一缕明媚的阳光,盛开在我的眼里;她就像一阵自由的清风,活跃了大观园沉重的空气。


人生总有许多不如意,然无可改变,也就无所谓去悲伤。实际上,外观愚钝的湘云对人生的起落看得比谁都明白。但她从不暗自神伤,更不怨天尤人。她是乐观的,所以容易快乐。她从不因小事斤斤计较,也不会为琐事伤神多愁。她就像是童话王国里的公主,天真浪漫,傻傻地幸福着自己的幸福。


在大观园中,她的“主子、下人”的观念是最轻的。对上,她不惧怕不媚俗;对下,她不嘲笑不欺负。她活得不卑不亢,不骄不诌。正如她对黛玉所言:“你是个明白人,何必作此形象自苦。我也和你一样,我就不似你这样心窄,何况你又多病,还不自己保养。”读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一个词语“大智若愚”,把它用在湘云的身上,是不是非常合适?


 


□我爱她,因为她身在凡尘却不染尘埃


简单,一朵小小的矢车菊,如果你简单,这个世界就简单了。


我眼中的湘云,便是开放在贾府深院中的一朵矢车菊。她洞悉人心,却毫无心计,就像一条活泼喧腾的小溪,清澈的心灵一览无余。


第二十二回中,凤姐说一个小戏子像大观园中的一个人。大家心知肚明,却都缄口禁言。只有史湘云接着凤姐的话笑道:“倒像林妹妹的模样儿。”宝玉赶紧使眼色,劝她别说。湘云恼了,当晚便让丫鬟收拾衣服要回家。她的这种心直口快、口无遮拦的特点,一直到她出嫁前都未曾被岁月的风尘湮灭。


她不会掩饰,也不屑于掩饰,说话待人皆出自真心。她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邻家小妹妹,率性真实地生活着。大观园不是她的家,只是作客的湘云每每喧宾夺主。她的善良与明智,使她超脱了身份的羁绊,从而一身轻快地行走于贾府,成为贾府中快乐的客人。当她如春风般掠过我们的视野时,我们常常陶醉于她的风度而浑然忘却其它。


她就像一朵不染凡间一点尘的白云,自由,舒展,随性。书中两次写到她的睡态。一次是和林黛玉对比着写的。“那林黛玉严严密密裹着一幅杏子红绫被,安稳合目而睡。那史湘云却一把青丝拖于枕畔,被只齐胸,一弯雪白的膀子撂于被外,又带着两个金镯子。”林黛玉的睡态是凤姐形容的“风吹吹就坏了”的“美人灯儿”的睡态。史湘云是一个大大咧咧、欢蹦乱跳的姑娘,所以睡觉的时候也不老实。


尤其是书中的第六十二回“湘云醉卧图”,更是把湘云内心的无尘表现得美不胜收。画面上芍药丛中,但见湘云席石而卧,看似醉眼朦胧,实已香梦沉酣。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群蜜蜂蝴蝶闹嚷嚷的围着,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众人看了,又是爱,又是笑,忙上来推唤搀扶。湘云口内犹作睡语说酒令,唧唧嘟嘟。


在大观园的少女之中,能够如此坦然地在花园石凳上睡觉,且睡得如此香甜、美好,又如此诗意盎然的,除了湘云,还有谁?此种境地,什么女儿章法,什么礼教规矩,一任清风吹个干净,一由酣醉抛却云外。


湘云醉卧,随醉欲仙,便是对虚伪矫饰的不屑。在那样的年代,在那样的家族里,那样一个小时候丧失父母的女孩子,能那么优雅,那么洒脱,那么豁达,那么无所顾忌,是多么难得!青石上酣眠的倩影,为这清寂的园子平添了几分生气。


她聪明至极,又单纯至极,虽处凡尘俗世,却能保持人类的“千古童心”,这真的不容易!


 


□我爱她,因为她满腹才情却不持才傲物


大观园中的女子,个个奇崛毓秀。看似没心没肺的湘云,她的诗总是来得最快,也来得最多,并且表现出潇洒迭宕的风格。


第三十七回,众女子结社吟诗咏海棠,湘云来迟了,在别人几乎已将意蕴说尽的情况下,她却一心兴头,等不得推敲删改,一面只管和人说着话,心内早已和成,即用随便的纸笔录出,递于众人。但这两首一出,就是海棠诗社的压轴诗了。


众人看一句,惊叹一句。“秋阴捧出何方雪,雨渍添来隔宿痕”“玉烛滴干风里泪,卷帘隔破月中痕”……这样的锦绣文字,从湘云无邪的口中喷薄而出,怎不令人赞叹和激赏?


在第五十回“芦雪庵即景联诗”中,她更是锋芒毕露,口吐珠玑,妙语叠出,当仁不让,一人力战宝琴、宝钗、黛玉,才气纵横,赢得众人喝彩。凹晶馆联句时,史湘云的机敏反应和新巧答对直逼潇湘妃子。“寒塘渡鹤影”的诗句让一贯心高气傲的黛玉也忍不住赞叹道:“何等有景且又新鲜,我竟要搁笔了”。湘云是当之无愧的才女,她见暮春柳絮即作《如梦令》;醉卧芍药花下还吟诵李白的“玉碗盛来琥珀光”。这些无不凸显出她如泉的才思。


更可敬的是,她虽满腹才情,却不持才傲物,不端着贵族的空架子。书中,我们经常见她和平儿,香菱等玩耍。丝毫不见大家闺秀的扭捏之态。她既无视高低贵贱,又不拘于男女之别、与人相交、一片本色。


在三十一回的阴阳之辨中,翠缕的喋喋不体、她的循循解答,使主仆间弥漫着一片宛如姐妹师生的平等气息。


在群芳射覆的游戏中,香菱慌乱得毫无头绪,众女子都在旁笑观其败,幸灾乐祸。唯有湘云为之急得抓耳挠腮,不由自主地做出侠义之举——为香菱私传谜底,结果因作弊当场被捉住,但她依然乐呵呵的。


有一次,大家庆祝宝玉、宝琴、平儿同一天生日,在闹哄哄的气氛中,只有湘云能记得邢岫烟也是同一天生日,岫烟是一个淹没在人群里的平民女子,别人只知道和关注贵族女子,而湘云却能让这位贫寒的女子顺势也过了个喜庆的华诞。


这些或许是些小事,但在为香菱、岫烟这类女子关心挂心的问题上,充分表现了湘云的侠义和善良。她心意明媚,不喜欢犹抱琵琶半遮面,举手投足,都痛快淋漓。她极好相处,又很贪玩。她的旷达不是一种出世的孤傲,而是一种入世的情趣。她的出场总是给人们带来欢乐,她的才情和真情,就这么深刻地打动了我。


 


□我爱她,因为她虽为女辈却有名士风流


在天为风,在地为水,是为风流。说一个人风流,是指他自然自在地生活做事。史湘云是真名士,也是真风流。在大观园女儿国中,须眉气象出以脂粉精神最明显的要数史湘云了。她不拘礼教、行迹无辙、奇才俊迈、任性不羁、天生侠骨,皆使她不同于一般女子。


她是一个极爱说话的人,是“话口袋子”,对人对事都表现出极大的热情。第四十九回中香菱要学诗,不敢罗唆宝钗,就向湘云请教,她“越发高了兴,没昼没夜高谈阔论起来。”为此,宝钗批评她“不守本分”,“不像个女孩儿家”。


她喜爱男装打扮,在第三十一回中,她把宝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额子也勒上,猛一瞧倒像是宝兄弟,就是多两个坠子。她站在那椅子后边,倒也玉树临风,哄得老太太一个劲儿地叫宝玉,并且说“倒扮上男人好看了”。在程朱理学占统治地位的封建时期,她的装扮即使算不上惊世骇俗,也是胆大妄为。要知道,笑不露齿,坐不露膝,是那个时代名嫒淑女的外在行为标准。对史湘云而言,一切礼法都成了多余品,与人交只以心相向,既不踞傲,也不谦恭,一切只率性任情,从不前瞻后顾,有一种天马行空的奔放和无羁。


她在大观园诸女子中能发出新鲜美丽不同流俗的光彩,就在于她既天真又认清的性格。她听见别人结社吟诗,就抢着参加,对自己的兴趣和才华不加掩饰。吃了别人的酒,就要还席,也不计算自己有钱没有。得到了几个绛石戒指,就大方地分赠给朋友们,也不管别人是否看得重。她就是这样一个自然之物,如娇花临水般独立于十二钗之间。她的思想与感情似乎都缺了点深刻老到,然而正是这种稚嫩纯真使她显得空灵透脱、胸无纤尘。


她行事不拘小节,兴之所至,任由挥洒。第四十九回中,她和宝玉在雪天里,割腥啖膻,烧烤鹿肉。黛玉嘲笑说:“那里找这一群花子去!罢了,罢了,今日芦雪庵遭劫,生生被云丫头作践了。我为芦雪庵一大哭!”可湘云却反驳她说:“你知道什么!‘是真名士自风流’,你们都是假清高,最可厌的。我们这会子腥的膻的大吃大嚼,回来却是锦心绣口。”只这几句话就批倒了一切矜持,多么痛快!


她喜欢大声说话,大声谈笑,大碗喝酒,大快朵颐,好一个放浪形骸之外!她作起诗来像抢命,划起拳来也是掖肘捋袖地“三”“五”乱喊。这种行动上的豪爽与语言上的诙谐是相得益彰的,无论什么话题只要从云姑娘口里传出就有与众不同的味儿。她胆子极大,天不怕地不怕,当那只仙鹤把林黛玉吓得花容失色的时候,她居然能找来石块向那个“鬼”扔去。她似乎有着侠义的天性,知道邢岫烟受迎春丫环的气了,居然能卷着袖子要去评理,整个儿豁出去的形象,颇有几分楚留香仗剑天下,令孤冲笑傲江湖的风采,让人觉得她活得真实,活得尽兴,活得天然,活得豪迈。


虽然湘云的结局至今亦是众说纷云,但不能否定,湘云的出现始终像几缕飞云一像悄然,她的离去隐约着许多温暖却没有痕迹。


 【备注】


    此文刊登在《乡村教育家》2011年第6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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